“雷克斯,雷克斯——這是公司的決定,你應當服從……”
“你別想用你那什么公司的行政命令來壓我一頭。行政有行政的規(guī)矩,科研有科研的規(guī)矩;現(xiàn)在,科研所里我說了算。我說,不行,那么就是不行!”
“聽著,雷吉諾德博士,”伊諾克——伊諾克·澤維爾——澤維爾課長從座位上站起來,兩只手抓著自己的西服理了理,隨后一只手指上了雷吉諾德博士的鼻子,“你最好明白,盡管我并不想在這里重申——如果你不服從公司的命令,那么,你所有的儀器,設備,還有,嗯……總之,實驗室的一切,我們通通都會沒收,作為公司的財產(chǎn)……”
“——你要是敢!”雷吉諾德博士震怒了。這個滿臉的胡須和頭發(fā)都花白的老博士,他的臉圓而布滿皺紋,側面因為上勾的鼻子而極富有幾何的擴張感。中長而打著卷得頭發(fā)一圈圈地盤著繞上去,濃厚的眉毛和胡須也向上翹著,像是入秋以后并不齊整地排列在一層層田壟上的干草垛。而當他發(fā)起怒時,則像是一只年邁又雄壯的獅子,聲震如洪?!澳阋步o我聽著!澤維爾——我告訴你——只要你敢,我就和學生們一起把那些瓶瓶罐罐通通摔掉,所有的數(shù)據(jù)都一把火燒掉,整個實驗室都砸掉——只要你們敢硬來,那么我們也可以。總之,什么也不會留給你們——你可休想用你那荒謬的職權來侵犯科研!”
“你給我注意點!雷克斯——”伊諾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,卻在發(fā)現(xiàn)怒目而視不敵雷吉諾德博士后稍許地松了些氣勢,轉而向后靠了些?!暗鹊取沂钦f,雷吉諾德博士,你完全不需要擺出這幅架勢……”
伊諾克一只手在鄂上左右摸了摸,隨后又伸出食指指著雷吉諾德博士的胸口,另一只手插進褲兜?!澳阋靼?,你的科研是基于公司的利益的——對,你明白。因為,公司撥出經(jīng)費供你們科研,而你們需要用你們的成果來回饋公司,這是一套良性循環(huán)的體系,我們很早就有了共識,不是嗎?……”
“哼!”雷吉諾德博士把頭轉向一邊,似乎覺得正視著他理虧,也不再繼續(xù)剛才的話題。但他仍然沒有泄氣,而是將手中的筆一把摔在了桌子上,臨走前盯著伊諾克,狠狠地甩下了一句話:“別以為你瞞得了我——你能代表董事會,嗯?不過是想挾太子令諸侯,你以為董事會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嗎?嗯?!”
說罷,雷吉諾德博士將雙手插在褲兜里,快快地閃到了門口。一開門,一個留海長過了眉頭的年輕人正站在那里,穿著一身當季爆款的服裝。不必說,他一下子便猜出了這是誰。
“哼!”
雷吉諾德博士橫了鳴海晴暉一眼,便從他身邊搶過,揚長而去。
“哦,真是……見鬼!——你就砸吧,全部都砸得稀巴爛!看看你那邋遢樣子,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是一只在草原上光著屁股吃著斑羚骸骨的老獅子——你這只只會用爪子來解決問題的、討人厭的老貓!”
伊諾克惱羞成怒地謾罵著,抄起雷吉諾德博士丟下的筆便朝著門口擲去;罷了,屈起手指整理著自己的領帶。一會兒,又干脆扯開了襯衣領口的那顆扣子,似乎吹進那里的空氣能夠緩解他的急躁。
“抱歉……”
鳴海晴暉打開了被雷吉諾德博士重重摔上的門,輕輕地問道:
“請問……是澤維爾課長嗎?”
伊諾克一個震悚,錯愕地望著站在門口的年輕人。他雙手叉著腰,頓悟一般地猛擊了一下自己的腦袋?!芭丁髦靼?!”他驚呼著,連忙湊到鳴海晴暉身邊,牽引著他進來坐下到自己的辦公桌前?!叭f分抱歉、實在是……萬分抱歉!剛才我太失禮了,請您不要在意……”
鳴海晴暉受寵若驚地向后縮了縮,忙不迭地應道:“啊——謝謝。不過……我的確是才來,不太清楚情況?!?br/>
“哦,謝天謝地、我的明主……”澤維爾禱告般地念念有詞,便坐回到了座位上,端正地望著鳴海晴暉,全然是另一副恭敬而禮貌的姿態(tài)面對著他?!澳敲矗Q?!壬勘?,我對列島人的名字的確太生疏了。雖然想要直接這樣稱呼您,但您知道,正確地拼讀一個人的名字是起碼的尊重,所以我希望能夠聽您口述一邊,希望您不要介意。”
“不介意,先生。我的名字:鳴海,晴暉?!?br/>
“哦,是的!的確是一個好聽的名字!”伊諾克拍手稱贊著,“那么,哈魯凱桑——還是說,我們可以更親切一些——哈魯凱醬?您知道,我非常尊敬您優(yōu)秀的父親,奈路米薩瑪;因此也一直很想見見您,希望能夠與您有像今天這樣的、切身的接觸……”
“這……”鳴海晴暉尷尬地望著他,猶豫了片刻,還是說道:“謝謝,但是這樣的稱呼很令人困惑,還是簡單一些吧——比如,晴暉?”
“哦……”伊諾克一只手拖著鄂,做錯了什么事一般而消沉下去,目光有些暗淡。
“那么,澤維爾課長,”鳴海晴暉主動的發(fā)言打破了僵局,“關于公司的事……”
“啊,對?!币林Z克一拍腦袋,回到了正題上。“對對對。將您請來,本應當是這件事的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是這樣的,您瞧?!币林Z克的手上做著些動作,輔助他的說明,“您的導師,希萊姆·埃瑞克博士,他是通用能源公司獨資的實驗室特聘的研究人員,主要負責一項非常重要的項目的開發(fā);但是,您也看到了,他卷入了這次公司拆解的風潮中,再加上他本人現(xiàn)在在學界的口碑急轉直下,也許很難繼續(xù)承擔這項重任。但是,這個項目的確非常重要,終止造成的損失難以支付;因此,我們覺得,您作為他的學生……”
“可是我還只是一個研究生。”鳴海晴暉憂慮地回應道,“更何況,我從來沒有從博士那里聽說過這件事,之前也只是充當他一些科研項目的輔助角色而已,并不涉及更深的內容?!?br/>
“您是指‘經(jīng)驗’,‘經(jīng)驗不足’,對嗎?”伊諾克自顧自地總結道。
“……是吧。但,還有一些別的東西……”
“——這就對了?!币林Z克用食指直指鳴海晴暉,“‘經(jīng)驗’,這非常重要,尤其是對于一個研究者而言。并不是每一個人都生而具有經(jīng)驗,就連天才也不是如此——但是,我們不能因為天才沒有經(jīng)驗就否認天才的才華,甚至,他的存在。相反,我們需要做的,恰恰是給予天才機會,讓他從這些機會中獲得經(jīng)驗,再通過這些經(jīng)驗磨煉出的能力反過來創(chuàng)造更多的機會,從而推動一切的發(fā)展?!?br/>
“這……”鳴海晴暉望著他,有些無措?!澳@樣說,我很困擾?!?br/>
“不、不、不,親愛的哈魯凱醬,我相信你。”伊諾克走到鳴海晴暉的座位旁,逐漸地湊攏了上去,距離越發(fā)靠近。“您知道,作為鳴海先生的子女,您做到了什么嗎?您做了埃瑞克博士的學生,并且在所有人都開始唾棄他的時候仍然堅守自己的本愿;毫無疑問,埃瑞克博士一定對您傾囊相授,您也一定和埃瑞克博士擁有相同的夢想。以您的實力,一定能夠接手這個項目。更何況,鳴海先生在公司里極有威信,而您是他最正統(tǒng)的繼承者。杰出的才華加上高標的平臺,您的確應當好好考慮一下自己的發(fā)展;您的父親,您的導師,所有為您做到今天這樣而有所貢獻的人,但最重要的是您自己——您應當為這些深思熟慮?!?br/>
最重要的……我自己嗎?
從我就讀大學開始,做自己,除此以外別無選擇。而今,七年過去了,我又回到了這個我曾經(jīng)努力擺脫開的環(huán)境里;甚至,若不是這種恩賜,我也許早就已經(jīng)坐在了問詢室里,為那些與我毫不相關而強加的東西埋單。
所謂的才華,后面一定還是跟上了某些人搭建的平臺。原來,那樣的痕跡,還是很明顯的嗎?
我一時無言,沉默。
“您無須猶豫。天才的道路并非全都一帆風順,但是那值得?!币林Z克繼續(xù)說道,“不瞞您說,就在不久之前,雷吉諾德博士,那位您導師的同事,甚至還為董事會決定聘請您而并非提拔他大為惱火。所以,資歷固然重要,但天賦則是更加萬中無一的。只有善于把握住機會,才能創(chuàng)造奇跡——這不僅是對公司而言,也更是對您自己而言?!?br/>
我抬頭望著他笑意盈盈的面龐。雖然并不在乎他的那些溢美之詞,也從來沒有想過他所謂的“天才”,但至少他說對了一點——我,可以選擇做我自己。
“埃瑞克博士研究的那個項目,”我忽然問道,“到底是什么?”
“您理應知曉——它是由通用能源公司董事會授意、由其下屬的冰電直接負責的電氣與基因工程項目,代號為733,別名為‘人體重構計劃’。”
雙肘放在桌上,交叉握著的手頂在鄂上。“那么,帶我去看看?!兵Q海晴暉如是說道。